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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衡:补丁

当前位置:金融情报局网_中国金融门户网站 让金融财经离的更近>投稿 > 正文  2023-08-08 00:45:09 来源:天眼新闻

【当代贵州·名家专栏】


(资料图片)

提要:生活乃至生命总是在不停地打着补丁。最好一开始就能有一个正常的状态,尽量不要人为地破坏而又再去打补丁。

补丁这个词恐怕要退出词典了。它本是指衣服破了,用块碎布头补上。但是现在30岁以下的人有谁见过补丁?又有谁还穿补丁衣服?      

说起这个话题是因为一场乌龙。网上传出一张照片,当年的一个“知青”,脚上的球鞋补丁摞着补丁。有朋友赶快发给我,我不觉哑然失笑。这个“补丁客”就是我,但不是知青,而是大学毕业生。

上世纪60年代末有一个政策,凡大学毕业生都得先到农村去劳动一年。1968年底我们几个从北京、上海来的大学生到内蒙古巴彦淖尔盟临河县报到,被安置在一个生产队劳动。吃住、干活一如知青,只是有国家发的工资,不拿队里的工分,农民乐得接受。第二年春天我们在门前搭了一间草棚,垒了一个灶台。挑水、拾柴、做饭,过起了农家烟火的日子,还不忘在土墙上刷了一条“放眼世界”的时髦语录。那天,当地报社的一个摄影记者路过村子,竟意外地发现这里还有几个种地的大学生,就为我们拍了几张照片。我们哪里是什么知青,“文革”潮起被困在学校不能按时毕业,毕业之后又被困在农村不能专业对口。5年寒窗各有所学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(我们这几人有天文、土木、生物等各种专业)。照片上最显眼的是我坐在一个小柴凳上伸出的一双脚,脚上是从北京穿来的那双帆布解放鞋,上面摞着13个补丁。这个数字我一辈子也忘不掉。

那个年代是短缺经济,吃饭要粮票,穿衣要布票,全民勒紧腰带过日子,穿补丁衣服很平常。周恩来为防两袖磨破,办公时戴上一双袖套。毛泽东接见外宾时屁股后面有两个补丁,工作人员说换条裤子。毛泽东说不用,外宾又不看后面。我们的大学校长是吴玉章,资格老,曾是毛泽东的老师。与学生合影时,他坐前排的椅子上,后排站着的同学一低头,发现吴老肩膀上有两块补丁。这都是上世纪60年代的事。

我当时还有一件白衬衣,那是用日本进口的尿素化肥袋子缝制的。生产队将空袋子五角钱一个卖给社员。但“尿素”两个字怎么也洗不掉,于是裁剪时把它巧妙地处理在双腋下不易看见的地方。随着时代的变迁、经济的发展,补丁没入了历史的烟尘。衣不为暖而为美,走马灯似地换着花样穿,不再因破而补,而是因时而弃,许多完好的衣鞋就成了垃圾。

衣可弃,习难改。我常碰到的一个难道是,一双袜子,别的地方还好好的,只是脚后跟上张开一个大洞。用之不能,弃之可惜。早几年尼龙袜时代还专有一种补袜的胶水,可解此难题,这几年也不见了。一天在网上搜,忽发现“补丁”二字,如他乡遇故知,乐从心底生。网上有各种补丁,颜色、布料、款式任选,而且还自带粘胶,一贴即可。我大喜,即下单购得几款。几日后到货,才知道此补丁不是彼补丁,而是专往新牛仔衣裤上贴的小装饰。我只知道补丁是补衣服的,不知道补丁还会耀武扬威地骑在新衣服上,而且还能变脸。就如过去戴口罩是一色的白,现在有红、有黑,还有卡通。我收到的变脸补丁自然不能解我的补袜难题。

袜子没有补成,“补丁”二字倒由实际问题升华成一个哲学问题,终日萦绕在我的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这世上的事是缺而后补,还是不缺也补?补是为了填洞找平,还是为平地上起楼呢?本来,补者,补缺、补漏之谓也,有弥补挽救之意。物因残而补,衣因洞而补,牙因缺而补,实在万不得已才去补。凡补过的东西总归是不如原装原配的好。但再一想,也不一定,补者又有补给、补充、添加、增强之意。补过的东西其强度和外观也有反超原物的,如胶粘的木板、焊接的金属,若去做破坏实验,先断裂的并不是补焊之处。掺了新元素的合金,也强过原来的单一金属。现在连人的脸也可以修补了,补后的面容更漂亮,以至于美容已成为一种时尚和一门产业。莎士比亚说,生还是死,这是一个问题;补还是不补,也成了一个我想不透的新课题。

后来,我们这一批大学生自然都离开了农村,但那是每人都打过补丁之后的事了。或者考研,或者入乡随俗,重学一门本事,反正必须重打补丁。别的不说,只外语这个补丁就如天大,补得你喘不过气。那个时代,我们从中学到大学学的都是俄语,而要考研就得从头学英语,人近30了还得重新投一次胎,要用多少吃奶的力气?不像是补一双鞋、一件衣,人打补丁是很痛苦的。我没有做过整容,想来一定很痛。但我见过钉马掌,要翻起马蹄,用钉子生生地给它钉上一块铁,那马也得忍着。但不要小看这块铁补丁,肉蹄变铁蹄,踏遍千里烟尘绝。科技改变世界,这么一块小补丁就大大地提高了军力(当然还有生产力)。

我们这些人当时也找到了一块铁补丁——考研。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;何以解困,唯有考研!当然,考前你还得先上一个“学前班”:吃风裹沙,挑水劈柴,烟熏火燎,脱胎换骨,从城里人变成一个乡下人。然后再从低谷开始一一补起。果然,经过连续强迫地补丁摞补丁,置之死地而后生,还真有人成名成才了。与我们一起在风沙中点瓜种豆、躬耕于垅亩的一名弱女生,三补两补,后来居然成了知名的天文学家。只可惜当初忘了说一句“苟富贵,勿相忘”。后来我们这些人,也一个一个走了出困境。

有一次,在北京的一个饭局上,不知怎么说到吃羊肉,又正在兴头上。在座有一位西服领带、国家外汇管理部门领导说,你们信不信,现在给我一只羊、一把刀,我可以20分钟以内,让你们在这锅里吃到涮羊肉。这真是“庖丁解羊”,大家为之一愣,摇头不信。但是我信,我知道他再“洋”也有一条深扎于黄土中的根,也是在那个年代打过补丁的人。现在我们都已成古稀之人了,再回看那张照片,如烟如尘,恍如隔世。那位照相的记者名叫李青文,想来也已80多岁了,如今不知天涯何处。感谢他为我们留下了难忘岁月的一痕,也愿他能看到这篇短文。

看来,生活乃至生命总是在不停地打着补丁。当然,最好一开始就能有一个正常的状态,尽量不要人为地破坏而又再去打补丁。但岁月蹉跎命多舛,人生谁能无补丁。

来源 / 2023年《当代贵州》第28期

编辑 龚明豪

二审 孙琳佳

三审 吴文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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